
这篇文章的背景,是 DeepSeek 深度求索完成超 500 亿首轮外部融资后,梁文锋面向全部机构投资人做了一场闭门深度沟通。整场交流采用问答形式,没有对外公开;但录音文字稿在 7 月 23 日开始全网刷屏,也让外界第一次集中看到 DeepSeek 对 AGI、开源、模型能力、组织边界和应用生态的真实判断。
说明:以下内容基于《梁文锋投资者交流会》录音文字稿整理。原稿带有明显语音转写痕迹,存在口语重复、语序错位和局部识别错误。本文不是逐字实录,而是在不改变核心观点的前提下,对发言逻辑做了精简、归并和书面化整理。文中引用为基于可辨识原文的书面化摘录,用来保留梁文锋发言里比较接地气的表达和例子。
DeepSeek 当前最重要的目标,仍然是推进 AGI。
梁文锋在交流中反复强调,公司一开始并不是为了“最后赚多少钱、上市、到资本市场上去”而成立。最早的一群人,是带着一种对 AI、对人类智能发展有用的朴素愿望开始做这件事。
*“我们最开始没有想最后要赚多少钱、要上市、要到资本市场上怎么样。最开始是几个、几十个人,怀着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,觉得这件事对人类有用,所以来做。”*
这种表达并不华丽,甚至有点反商业叙事。但它解释了 DeepSeek 后面很多选择:为什么坚持开源,为什么不急着把用户变现,为什么不把 API 定价拉到利润最大化,为什么在很多诱惑面前仍然强调克制。
*“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管理标语。一个公司不是靠你怎么说、规章制度怎么写来运行,而是靠你实际怎么做。我们其实没有特别复杂的组织方式,就是愿景驱动。”*
DeepSeek 会做商业化,也一直在做商业化。C 端用户、B 端收入、API 服务,都能对公司形成支撑。但这些不是最终目标。它们更像是 AGI 主线上的副产品和支撑系统,而不是公司存在的全部理由。
*“C 端、B 端、API 都是我们做 AGI 路上的产物。我们不是为了做 C 端用户、服务 B 端用户才去做模型,初衷还是追求 AGI。”*
所以,他并不认为现在应该花大量时间讨论产品线和商业化路径。AI 变化太快,今天看起来清晰的商业路径,过一段时间可能就不成立了。
*“如果现在花很多时间去讨论产品线、商业化路径,我觉得都是浪费时间。因为你不能预见未来,甚至前面这些经验都支持这个判断:商业化路径和产品线现在讲都太早了。”*
这不是否定商业化,而是把商业化放回正确位置:商业化应该服务主线,而不是反过来牵引主线。
开源和商业利益并不天然冲突。
梁文锋在交流中把这个问题讲得很直白:如果一家公司希望拿走全部利润,开源当然会削弱它的商业空间;但如果只追求合理收益,开源反而可能扩大生态,增强合作,降低用户和开发者的使用门槛。
*“如果我要赚一百倍利润,开源确实会影响我赚一百倍利润。因为第三方可以部署,他可能是二十倍成本,就比我低。但如果我们只赚一个合理利润,开源和商业付费之间就没有冲突。”*
这段话背后有一个更大的判断:开源真正改变的不是技术路线,而是利润分配。闭源模型更容易把利润集中在平台手里;开源模型则会把更多利润留给开发者、部署商、应用团队和最终用户。
DeepSeek 的 API 定价逻辑,也不是“用户还能承受多少”,而是“硬件成本多久能收回,留一个合理利润就够了”。
*“我们 API 定价的逻辑,大概是按照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。不是利润最大化定价。如果价格再翻一倍,token 消耗量区别可能不大,收入接近翻倍,但这不是我们的出发点。”*
他还提到一个很生活化的细节:团队一开始担心需求太多,价格定得比较高;后来价格降下来,团队里反而很开心。因为大家觉得,这个东西终于能让更多人用得起。
*“一开始我们担心需求太多,把价格定得比较高。后来价格降到四分之一,大家就很开心。不是因为赚更多钱,而是觉得这个东西对人有用,终于能让大家都用得起。”*
所以,DeepSeek 的低价不只是价格战,而是生态策略。低价降低了试错门槛,让更多开发者敢用、敢试、敢部署。调用成本越低,AI 越容易进入真实工作流;生态越大,模型本身被使用、反馈和改进的机会也越多。
*“克制也是一种策略。有时候你可以舍弃一些东西,换更多其他东西。让利对公司内部、对社会、对同行都是有好处的,长远看能增加我们做成 AGI 的概率。”*
这也是梁文锋反复强调的“善意”。他并不把竞争对手复现模型视为绝对威胁,甚至说如果别人愿意部署、愿意复现,DeepSeek 也会尽可能帮助。
*“我们希望别人能够把我们的模型部署起来,不担心他会跟我们抢生意。我们只担心他部署不起来,或者有些细节没做对,效果变差。我们会尽可能给开源社区提供帮助。”*
谈到中美 AI 差距,梁文锋没有说人才是最大问题。他更强调资源,尤其是算力。
在他的判断里,中国团队和美国头部团队之间最现实的差距,是训练资源、卡的数量、实验条件和迭代密度。美国公司拥有更多算力,可以做更大模型、更充分的实验;中国公司在这方面必须承认现实差距。
*“我们跟美国最大的差距在资源上。人才不是瓶颈,资源才是最大的瓶颈。资源首先影响人才培养,也影响我们能做多少实验、能训练多大模型。”*
但他并没有把美国模型神化成不可追赶。相反,他认为大模型最终竞争的差距,可能不会体现在一个永远不可跨越的能力鸿沟上,而会体现在三个方面:成本、时间和用户体验。
*“大模型最终差距会体现在哪里?我觉得是三方面:一方面是成本,一方面是时间,一方面是用户体验。除此以外,可能没有什么差距。”*
这句话很重要。它把模型竞争从“绝对智力高低”拉回到现实商业系统:你能不能以更低成本提供同样质量?你是早几个月做出来,还是晚几个月做出来?用户体验是更快一点,还是慢一点?
*“成本肯定是一个差异。第二是时间,你早几个月、晚几个月做出来,它就不一样了。第三是体验,同样的东西,用户体验快一点还是慢一点,也会有差别。”*
这也意味着,模型能力决定能不能 demo,成本结构决定能不能成为产品。能力差距如果逐步收敛,真正长期的竞争就会转向工程效率、推理成本、产品体验和生态建设。
梁文锋非常重视模型效率和推理成本。
但他对低成本的理解,不只是“卖得便宜一点”。低成本首先关系到更多用户能不能用得起,其次关系到在算力有限时,能不能训练和运行更大的模型。
*“很多同学希望把成本做到更低,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要花我们的钱,也希望别人用起来负担更轻。别人如果便宜一点,接受程度会更高。”*
这是一种很朴素的产品观:如果 AI 很贵,它就只能被少数人使用;如果 AI 足够便宜,它才可能进入更多生产环境。成本下降不是财务细节,而是 AI 普及的前提。
*“成本越低,在算力有限的情况下,我的计算效率越高,就越能承担更大的模型。对大公司来讲,可以加资源解决;但我们会优先考虑成本效率。”*
对应用团队来说,这个判断尤其重要。很多 AI 应用不是需求不成立,而是成本不成立。一个 demo 看起来很好,但只要进入高频使用,模型成本、延迟和失败率都会立刻变成商业问题。
在技术路线部分,梁文锋多次提到 CoT、Agent 和持续学习。
他认为,AI 的发展像一级一级台阶。语言模型是一个台阶,CoT 是一个台阶,Agent 又是一个台阶。但 Agent 走到一定程度后,会遇到下一个瓶颈:持续学习。
*“今年走的台阶是 Agent。用 Agent 的方式,很多事情可以做,能力范围会更大。但 Agent 还是不能替代员工,因为它还差持续学习。”*
他用了一个非常接地气的例子来解释这个问题:
*“你招一个员工,他可能花两个月熟悉公司环境、熟悉工作。以后你说「叫小王过来」,他就知道小王是谁。但 AI 不行,你得告诉它小王是谁、什么职务、在哪里、找他要注意什么。你不可能每次都把所有上下文告诉 AI。”*
这段话准确说明了当下很多 AI 产品的痛点。模型单次能力很强,但长期组织记忆很弱。它可以回答问题,却很难像员工一样积累经验;它可以执行任务,却很难越来越懂公司。
*“如果 AI 有持续学习能力,跟员工一样到公司学习两个月,那它就可以替代很多人。现在离下一步还差一个「学习去学习」。”*
所以,持续学习不是一个小功能,而是通向更强 Agent 的关键能力。对应用层来说,它不一定等同于模型参数持续训练,也可以通过记忆、知识库、工作流记录、反馈闭环和组织数据沉淀实现。
未来 AI 应用的壁垒,不是第一次回答有多惊艳,而是第二十次使用时,它是否更懂用户、更懂业务、更懂这家公司。
谈到国产 AI 芯片时,梁文锋的判断很务实:短期问题不只是有没有硬件,而是有没有生态。
英伟达的优势不只是卡本身,还包括 CUDA、工具链、开发者习惯和长期积累的生态。国产卡要真正可用,需要解决适配、编译器、训练稳定性、推理效率和软件生态问题。
*“国产卡建立起跟英伟达一样,甚至比英伟达还好的生态,不是没有障碍,但需要时间。”*
他还提到 TileLang,用更高级的语言和编译方式,降低对 CUDA 生态的依赖。这里不必陷入具体技术细节,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个判断:AI 会反过来重建 AI 基础设施。
*“TileLang 是高级语言。以前离不开 CUDA 生态,现在可以用 TileLang 重写一遍,代码量更小,效率大幅提高。损失 1% 到 2% 的执行效率,我觉得可以接受。”*
以前 CUDA 生态很难绕开,但如果 AI 能帮助写代码、写编译器、优化算子,国产硬件生态的建设成本就可能下降。国产 AI 硬件的竞争,不只是硬件性能之争,也是软件生态和开发效率之争。
DeepSeek 的组织方式有两条线:一条是从上到下,一条是从下到上。
从上到下,是关键版本、关键目标需要公司协同完成。比如要发一个重要版本,就要分工,每个人负责一部分。
从下到上,是研究人员要有自己的探索空间。不是所有事情都由 KPI 驱动,不是所有研究都被安排。
*“我们公司的管理有两条线:一条从上到下,一条从下到上。从下而上,就是每个人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没有人管他,没有 KPI。”*
但这不应该被简单理解成“松散管理”。没有 KPI 的前提,是公司知道什么不做。如果一家公司方向不清、产品线混乱、客户需求什么都接,再去学习“没有 KPI”,最后只会变成失控。
梁文锋也说,正式版本、关键任务仍然要自上而下协作。只是这种正式安排不应该占满所有时间,要给研究探索保留空间。
*“从上到下,就是正式要发版本时,大家一起配合、每个人做一部分。但我们希望正式安排不要占用员工所有时间,最好不要超过一半,让他还有时间自己探索。”*
关于加班,他的说法也很直白:DeepSeek 不太加班,一方面是研究需要松弛环境,另一方面是公司非常聚焦,要做的事情少。
*“我们一般不太加班。第一,做研究需要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;第二,我们非常聚焦,意味着要做的事情很少。事情少了,每个人分到的工作就少了,也就不需要加班。”*
这句话背后仍然是克制。公司不是什么都做,不是每个机会都抓,不是每个商业方向都进入。管理不是把团队填满,而是帮助团队减少无效动作,保留真正重要的探索空间。
AI 时代会产生很多商业机会,但 DeepSeek 不打算什么都自己做。
梁文锋在交流中用了一个很接地气的例子:如果你只是运营发电厂,发电机、设备不一定都要自己造;只要价格合理,别人造也可以。AI 公司也是一样,不一定要把上游、下游、应用、行业场景全部吞掉。
*“比如你是运营发电厂的,为什么一定要自己造发电机?只要价格合理,发电设备可以是别人造的。我们希望不用去做芯片,只要能以合理价格买到芯片。”*
对 DeepSeek 来说,AI 这件事已经足够大,不需要把所有链条都吃下来。公司应该只做最关键、最擅长的那一块,其他行业、应用和场景可以交给生态伙伴。
*“AI 时代会产生很多万亿级别的公司。我只做其中一小块就已经足够大,不需要所有东西都自己做。我们希望其他人来做其他事情。”*
AI 公司越想吞掉全部价值,生态越小;越愿意只做自己最擅长的一块,生态越大。
*“我们希望这些 AI 技术用到各种生产环境里,提高社会生产效率。我们有动力做这件事,但时间、人手、同学自己是否感兴趣,是另一回事。利益上没有冲突。”*
梁文锋对中美 AI 竞争的判断,给应用开发者的启发不是“押注谁赢”,而是重新理解模型选型。
闭源模型和开源模型不是信仰选择,而是能力、成本、可控性、交付速度、数据安全和生态空间的组合选择。
美国头部闭源模型仍然有优势:算力充足、研究密集、体验成熟、产品稳定。但如果闭源模型长期价格高、调用贵、部署受限,就会把一部分应用创新推向更便宜、更开放、更灵活的模型体系。
对开发者来说,未来不应该只问“哪个模型最强”,而应该问:
最强模型不一定适合所有任务。真正成熟的 AI 应用,往往是把不同模型放在合适位置:强模型解决复杂判断,便宜模型处理高频任务,规则和缓存处理稳定流程。
梁文锋明确提到,不是什么都要 DeepSeek 自己做,很多应用和行业场景应该由生态伙伴完成。
这对中小开发者是好消息。未来 AI 生态不只属于基础模型公司。中小开发者更应该寻找小切口,而不是试图复制大模型公司。
更现实的方向包括:
中小开发者不需要和模型公司抢主线。更聪明的做法,是站在模型能力之上,做离用户更近的那一层。
很多应用团队现在最大的问题,是把 AI 当成包装,而不是能力。
真正有价值的 AI 应用,不是页面上多一个输入框,也不是把原来搜索框改成聊天框,而是让用户少做一步、少判断一次、少整理一轮、少等待一个环节。
用户不是为了使用 AI,用户是为了更快完成任务、更少出错、更低成本、更好决策、更高转化。
所以 AI 应用团队应该盯住真实场景里的几个指标:
如果这些问题答不上来,产品大概率只是 AI 外壳。
当前很多 AI 应用还停留在工具阶段:用户输入,AI 输出。
但真正有长期价值的产品,会变成工作系统:
比如对营销团队来说,AI 不只是写一篇文案,而是能从数据分析、竞品观察、素材生成、投放建议、效果复盘到下一轮优化形成闭环。
对开发团队来说,AI 不只是补全代码,而是能理解代码库、复现问题、定位根因、写测试、提交修复并记录经验。
这才是应用层真正的机会。
梁文锋发言里最贯穿始终的关键词,是克制。
克制不是保守,而是战略选择。DeepSeek 最特别的地方,不只是它做了什么,而是很多明明能做、能赚、能扩张的事,它选择不做。
不要因为模型能生成图片,就马上做图片;不要因为 Agent 热,就马上做 Agent;不要因为某个开源项目火,就马上重构产品;不要因为客户问了一个需求,就把它写进路线图。
AI 时代机会很多,但机会越多,越需要取舍。
真正值得做的方向,通常满足三个条件:
如果一个方向不满足这三点,就算它看起来很热,也可能只是噪音。
这份梁文锋投资者交流会文字稿,表面上谈的是 DeepSeek 的开源、商业化、算力、模型效率和组织方式;更深层看,它谈的是 AI 公司在巨大机会面前如何保持主线。
对基础模型公司来说,能力领先之外,成本、开放性和生态空间会越来越重要。
对 AI 公司管理者来说,管理不是把团队填满,而是帮助团队减少无效动作,保留真正重要的探索空间。
对中小开发者来说,不要和基础模型公司抢主线,要围绕开源生态、垂直流程、数据连接和用户体验找到自己的小切口。
对 AI 应用团队来说,模型只是开始,真正的产品价值来自成本控制、任务闭环、持续学习和业务结果。
最终,DeepSeek 这套表达最值得记住的不是某个技术细节,而是一种判断方式:在 AI 机会爆炸的阶段,真正稀缺的不是行动力,而是克制;不是做更多,而是持续做对的事。